当地时间1月3日,美军对委内瑞拉实施“大规模打击”,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被绑架至美国。此举堪称21世纪以来最具冲击力的地缘政治突变之一。
执政伊始,马杜罗便选择将查韦斯的反美路线坚定推行下去,被美国政府视为“重返西半球”战略的绊脚石。特朗普再次执政后,更强硬地推行“门罗主义”。在这一背景下,“反美斗士”马杜罗成为继巴拿马领导人诺列加之后又一位被美军“抓捕”的拉美国家领导人。

2013年4月9日,委内瑞拉总统候选人、代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在竞选活动中发表讲话。图/视觉中国
查韦斯的接班人
尼古拉斯·马杜罗·莫罗斯1962年出生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个工人阶级社区,父亲尼古拉斯·马杜罗·加西亚是一位杰出的工会领袖,也是“人民选举运动”(MEP)的积极分子和理想主义者。家中四个孩子中,马杜罗是唯一的男孩,这种家庭结构与父辈影响共同塑造了他早年强烈的责任意识与阶级认同。
青年时代的马杜罗并未接受过精英教育,也没有军旅背景。高中尚未毕业,他便投身街头社会运动,曾在加拉加斯地铁公司担任公交司机,长期活跃于基层工会,并逐渐以左翼青年领袖的身份崭露头角。20世纪80年代,马杜罗在工会工作中磨炼了谈判与组织能力,也结识了一批怀抱变革理想的青年军官,其中就包括日后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乌戈·查韦斯。这位“不成功便成仁”的伞兵军官于1992年发动政变未遂后入狱,而马杜罗是当时极少数获准前往探监、为其充当信使的平民盟友之一。通过这些探访,马杜罗赢得了查韦斯的深度信任,将自己绑定在查韦斯日渐壮大的革命事业上。
查韦斯获释后,于1998年竞选总统胜出,“玻利瓦尔式革命”正式开启。马杜罗作为“五号共和国运动”党的创始成员之一,迅速跻身查韦斯核心圈。他先后担任委内瑞拉国民议会议员及议长,并在2006年至2012年间出任外交部长,又短暂出任副总统。在马杜罗的外交部长任内,委内瑞拉几乎全程处在国际油价高位运行的“黄金时期”。石油收入源源不断,既为委内瑞拉创造了充足的财政空间,也为查韦斯式的对外战略提供了物质基础。马杜罗担任外长时期的幕僚长、巴黎政治学院访问教授特米尔·波拉斯曾评价,马杜罗属于务实取向的政治人物,政治技巧娴熟,尤擅谈判与政治博弈。
作为这一时期委内瑞拉外交政策的主要执行者,马杜罗积极推动委内瑞拉走出拉美,与持“反美立场”的多国政府建立联系,并在国际场合频繁抨击美国的中东战争与干涉主义。这一系列经历为他积累了可观的政治资本,更重要的是,他在查韦斯眼中成为一名经受过考验、能够确保路线延续的可靠执行者。此外,马杜罗草根出身的社会经历与工会背景,在政治象征层面强化了其“来自底层”的形象,使他更容易被塑造成与普通民众站在一起的代表人物。
2012年12月,身患癌症的查韦斯在全国讲话中指定马杜罗为接班人,动员选民支持这位当时的外交部长。次年,查韦斯病逝。借助查韦斯遗产带来的选票优势,马杜罗在总统选举中以微弱优势获胜,正式继承了导师衣钵,完成了对查韦斯政治路线的接续。


上图:2013年4月19日,尼古拉斯·马杜罗宣誓就职委内瑞拉总统。图/新华
下图:2026年1月3日,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民众在总统府附近抗议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图/新华
经济实验的两难境地
上任伊始,在内政上,马杜罗延续了查韦斯时期的激进左翼政策,加大对石油、矿产等支柱产业的国有掌控,同时强化食品、汇率等关键领域的国家管制。他也继续推行查韦斯时代的大规模社会福利项目,如免费医疗、教育、保障性住房和基本食品补贴,努力改善底层民众的生活条件。在国际油价高企时期,凭借丰厚的石油收入支撑,这套政策组合确实一度维系了庞大的福利计划,为马杜罗在工薪阶层中赢得了一定支持。然而,2014年中后期国际油价断崖式下跌后,委内瑞拉经济很快陷入严重困境。
面对财政收入的骤减,马杜罗政府并未调整先前的财政政策,而是延续顺周期支出与赤字融资的路径,更多通过举债与货币化融资弥补缺口,导致国家负债远超正常水平。为填补财政漏洞,中央银行被迫大量印钞,货币供应量以每月20%至30%的速度扩张,通胀由此失控。加之自查韦斯执政时期延续下来的大规模国有化和资产征用,营商环境面临挑战。
在外汇领域,扭曲的汇率制度和严格的资本管制进一步放大了结构性问题。官方汇率长期远低于市场水平,催生出大量利用差价套利的“空壳公司”。2012年至2020年间,委内瑞拉国内生产总值累计萎缩超过70%,原油产量也从高峰时期的日产数百万桶跌至仅数十万桶。有分析指出,随着油价下跌,马杜罗政府陷入“削减福利失民心,维持福利没有资金”的两难境地。
为缓解物资短缺、保障低收入群体的基本需求,马杜罗政府接连推出了一系列紧急政策,试图力挽狂澜。在社会层面,他延续并强化了几项覆盖面较广的生存型保障:其一是建立以“地方供应和生产委员会”(CLAP)为代表的补贴配给体系,自2016年起定期向家庭直接发放政府补贴的食品箱;其二是继续推进“伟大住房使命”(GMVV)等项目,明确其社会保障性质,并严禁任何从中牟利的行为;其三是通过补贴奖金、养老金等方式维持低收入群体的最低购买力。另外,马杜罗还推动委内瑞拉与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WFP)达成学校供餐合作,旨在通过分阶段扩容,为最脆弱学龄群体提供稳定的在校餐食供给,并以此缓解营养不良、提高就学与出勤。这些举措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了危机时期的“兜底”作用,向最困难群体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与公共服务连续性,从而减缓社会层面的失序风险,但其效果也高度依赖财政与外部援助,难以替代结构性治理。
2016年12月,马杜罗政府宣布废除当时面值最高、流通最广的100玻利瓦尔纸币,政策初衷在于遏制非法囤积现金和跨境投机活动,并配合推进货币体系整顿。该举措在短期内对现金流通结构产生了明显影响,但由于旧钞回收过于迅速,新的500至20000玻利瓦尔钞票却未能及时到位,导致随后发行的高面额纸币很快被通胀侵蚀。2018年8月,政府实施货币重置计划,通过削减纸币面额中的五个零,尝试将新货币与官方推出的加密货币“石油币”挂钩,试图重塑货币锚定机制、恢复价格体系的可预期性。然而,在高通胀和外部约束并存的背景下,玻利瓦尔汇率承受持续下行压力,货币稳定目标未能实现。
此外,美国和欧洲自2015年以来陆续施加的经济制裁对委内瑞拉形成了巨大冲击。面对内外交困,马杜罗曾尝试有限的让步和变通举措。例如,在国际调停下,他数次与反对派展开对话谈判,提出过提前议会选举、局部放松管制等方案。马杜罗也一度表示愿意就毒品和石油问题与华盛顿坐下来谈判。但实际上,美方并未真正展现出和平解决的意愿。
“危险的先例”
马杜罗执政后愈发强烈的反美姿态,很快让他成为美国政府“重返西半球”战略的绊脚石。尤其是2025年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颁布,更是公开恢复了门罗主义式的强硬路线,宣称“拉美是美国人的拉美”,赋予自己对西半球事务的干预权。这一战略被视为特朗普版“新门罗主义”(有舆论戏称为“唐罗主义”)的宣言,其核心是以控制取代合作,甚至不惜诉诸武力来维护美国在其“后院”的主导地位。
面对特朗普政府的施压,马杜罗始终保持强硬姿态。他谴责美国动辄制裁、孤立乃至军事威胁的做法是对委内瑞拉主权的粗暴践踏。对于特朗普政府将其描绘为“毒枭”的说法,马杜罗更是嗤之以鼻,强调委内瑞拉并非拉美主要毒品产地,美国的做法是政治栽赃,旨在制造借口实施军事打击。美国官方报告也承认,绝大部分走私毒品源自哥伦比亚等国并经太平洋路线北上。这种情况下,美国拿“毒品恐怖主义”来给委内瑞拉扣帽子,可谓欲加之罪。马杜罗指出,美国所谓“毒品指控”根本站不住脚,其真正意图是借反恐、禁毒之名行干涉之实。
美国此番公然侵入别国领土绑架总统及其夫人的行径,让拉美地区在“反单边军事干预、强调主权与国际法”这一底线上出现了少见的合流。即使一些并不认同马杜罗治理方式、长期对其持批评立场的温和左翼领导人,也在此刻公开反对外部以武力介入委内瑞拉。巴西总统卢拉愤怒地指出,美国对委内瑞拉领土的袭击及对其总统的“绑架”公然违反国际法,严重侵犯了委内瑞拉主权,让人想起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曾经遭受的最恶劣干涉,威胁着地区和平。哥伦比亚、墨西哥、智利、古巴等拉美多国普遍认为,委内瑞拉局势应由委人民自主决定,域外大国无权插手,更不能借过时的“门罗主义”来行使所谓“干预权”。
美国此次对委内瑞拉动武并劫持马杜罗夫妇的事件,在拉美引发如此强烈的反抗情绪,和挥之不去的历史记忆有关。拉丁美洲长期以来深受美国干涉之害,对华盛顿打着各种旗号插手地区事务早已心存警惕。其实,从20世纪冷战时期的政变阴谋到直接军事入侵的血腥遗产,拉美几乎无一幸免。从1954年危地马拉政变,到智利1973年政权更迭,再到1983年出兵格林纳达,在冷战与地缘利益驱动下,华盛顿往往将战略目标置于他国主权与民主进程之上。
需要国际社会警惕的是,在多极化成为国际趋势的今天,特朗普政府无视《联合国宪章》,公然对主权国家动用武力,这种以实力凌驾规则、以单边意志取代国际共识的做法,正在削弱国际体系赖以维系的规则基础,开启了“危险的先例”。正如智利总统博里奇所言:今天是委内瑞拉,明天可能就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
责任编辑: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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